二〇二六年七月,我開始在臺北街頭記錄遭砍除與移除的樹木。從颱風季節的公園、道路到住宅社區,接連看見原本生長多年的樹,轉眼只剩下樹樁、鋸斷的枝幹與裸露的土壤。有些樹穴很快被水泥填平,行人與車輛照常經過,樹曾經存在的痕跡,就這樣從日常風景中逐漸消失。這些現場觀察,成為《樹殤》的起點。
一棵樹的存在,遠比我們眼睛所看見的更加複雜。樹木本身就是城市生態系統的重要一環,從樹根、樹幹到枝葉,都可能是其他生命棲息、覓食與繁衍的場所。昆蟲在樹皮與枝葉間活動,鳥類在樹冠築巢、停棲,松鼠穿梭於枝幹之間,尋找食物與庇護。樹木也透過花朵、果實與落葉,支持著不同生物之間的生態關係。
當一棵大樹被砍除,失去的可能不只是遮蔭與綠意,還包括許多生物長期依賴的食物來源與棲息空間。對人而言,那或許只是街道上少了一棵樹;對其他生命來說,卻可能意味著整個家園的消失。而這些無聲的改變,往往不會出現在砍樹的理由與紀錄之中。
數個月的拍攝過程中,逐漸注意到一些遭移除的樹木位於十字路口、轉角、路燈或變電箱附近。我也曾與地方管理人員交談,聽到樹木影響照明、移除後將重新種植等說法;然而,在部分觀察地點,僅有少數新樹被補植。這些經驗讓我產生更多疑問,但我也明白,單憑一張照片,無法判斷每一次砍伐是否必要。病害、公共安全、工程與日常維護,都可能成為樹木遭到移除的原因。
隨著拍攝持續,我也開始思考,許多樹木與都市環境的衝突,是否早在種植之初就已經埋下問題?不同的樹種有不同的生長速度、樹冠大小、根系特性與環境需求,並不是每一棵樹都適合種在相同的地方。景觀設計不該只考慮眼前的美觀,更需要理解樹木未來的生長模式。
從樹種選擇、樹穴的寬度與深度,到地下土壤是否提供足夠的根系生長空間,都應在種植前仔細評估。一棵樹十年、二十年後會長得多高、多寬?樹冠是否影響照明與交通?根系又會不會與道路、建築及地下設施產生衝突?這些本來就應該是都市景觀規劃的一部分。
而種下一棵樹,也不代表工作就此結束。後續的定期檢查、適當修剪與長期養護同樣重要。透過正確的結構修剪與枝條管理,可以減少樹冠過度生長、枝條過長或重量分布不均所造成的負擔,降低斷枝與倒伏的風險。然而,修剪並非愈多愈好,不當修剪反而可能傷害樹木,也可能破壞原本依附在樹上的生態環境。
我始終認為,與其等到樹木長大、與周遭環境產生衝突,才選擇大幅修剪或直接移除,不如從一開始就做好規劃,並在往後數十年持續照顧。樹木不是種下去就能放任生長的裝飾品,而是需要被理解與照顧的生命。
我並不認為所有樹木都不能修剪或砍除。真正讓我在意的是,當一棵樹被判定需要移除,背後的評估依據是什麼?是否曾經考慮其他處理方式?移除之前,有沒有評估樹上棲息的動物,以及可能受到影響的生態環境?移除之後,土地與樹穴如何處置?承諾的重新種植,又是否真正落實?更重要的是,我們是否能從每一次移除的經驗中重新檢視當初的規劃,而不是不斷重複種植、修剪、砍除,再重新種植的循環?城市可以不斷更新,道路可以重新鋪設,公共設施可以替換,但一棵樹經年累月的生長,以及隨著時間建立起來的生態關係,並不是短時間內就能重新獲得。
拍攝《樹殤》時,我帶著白色背景走進街道,將它架設在樹樁後方,借用肖像攝影的形式,為一棵已經不在的樹留下影像。白色背景讓原本隱沒在雜亂環境中的樹樁重新浮現,也使粗糙的樹皮、截斷的年輪與鋸痕成為觀看的中心。我沒有刻意遮蔽所有背景,而是讓白色背景的邊緣、支架、道路與建築留在畫面裡,因為這些不是攝影棚裡的靜物,而是真實發生在城市裡的事件。
白色背景具有多重意義。它是攝影師常用的工具,也容易令人聯想到喪葬場合的素幔、紀念逝者的背景,或一座暫時搭建的紀念碑。我希望透過這樣的方式,讓一個原本不會有人停下腳步的地方,成為值得凝視的現場。
然而,《樹殤》並非只有白色背景和樹樁。我也記錄沒有白色背景的街景、遭截斷的枝條或等待運走的樹幹殘肢、被迅速填平的樹穴,以及樹樁旁努力冒出的新芽。有時人物進入畫面,讓我看見人與這些消失現場之間的關係。有些人停留,有些人經過,更多時候,城市仍按照原本的節奏運作,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
希望透過《樹殤》,留下這些尚未獲得回答的現場。對我來說,這個系列不只是記錄樹的消失,更是一棵樹消失之後,城市如何處理它曾經存在的痕跡。那些消失的,不只有樹木本身,還包括街道的風景、依附其上的生態,以及人們與這片土地共同累積的生活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