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駛入車身等寬的產業道路,視野中廣大無際的玉米田、錯落的魚塭、筆直的小徑,與偶爾路過的流浪犬吠聲,交織出獨特的鄉野景象。田間兩旁與人比高的玉米田,隔出一條直至視覺消失點的農業小徑。
小徑盡頭,狂躁不安的呲牙犬隻撕抓鐵籠,以高昂的吠聲迎接我這遠道而來的客人。這裡是鄉野中的禁地,需要犬隻作為示警,提醒訪客也提醒屋主。
成為鱷人
「你輕一點,不要去吵到鱷魚。」林建豪看見我來,落下兩句話,就與另一半去修他的鱷魚房。面積好幾分地的兩處鱷魚房在 2024 年的凱米、山陀兒颱風肆虐下,已經傾頹泰半尚未修完,2025 年再遭受百年大颱——丹娜絲颱風恣虐,不僅住家屋頂給掀了,鱷魚房的牆壁也被推倒。
「已經花了一百多萬,只能先把住家屋頂修好,其他還沒修完。」建豪母親說。
「怎麼不請泥水師幫忙修比較快?」
「請不到啊!誰要來修鱷魚房啊?自己來比較快。」一旁的林建豪無奈說。
「姆啊!恁飼鱷魚有偌久啊?這有不少嘞!」
「阮自底是磚廠工人。」1978 年製磚產業萎縮,林建豪的父親想轉型,希望有自己的資本土地,「聽人講飼鱷魚不錯,就借錢買鱷魚栽飼。拄開始袂曉飼鱷魚,一隻五、六百元的魚栽一直死掉,反倒轉了一尻川,那時拄好是建豪出世的時陣。」
林建豪自小就在鱷魚堆裡成長,課後總得幫父親養鱷魚。這對當時的他絕對是與眾不同的差事,同學們都會到家裡看鱷魚,但鱷魚生性怕吵,又有安全考量,通常得經父親同意才可以讓同學來。鱷魚讓他有別於班上同學,總能提供他們對生物、生態不同樂趣。即便鱷魚是凶猛生物,也給了他同儕們沒有的鱷魚光環。
極道般的兩棲生態
隨著養鱷經驗成熟以及魚場規模擴大,林建豪涉入養殖的事也越來越多,對鱷魚習性的了解也越來越高,逐漸成為父親左右手。家族早年飼養鱷魚,多半透過鱷魚繁殖場或私人提供的鱷魚苗進行飼養;為降低飼養成本改為自行繁殖,他得在夏季的繁殖期,進行配種與孵育工作。
「這些長吻鱷是我父親飼養作為育種用的,已經超過二十年。」林建豪指著池子裡身長超過五米,只露出尾鰭的長吻鱷說。眼見這幾隻尾鰭鱗片如手掌的大鱷,雖未見首尾也足以令人驚嚇後退。
養殖場裡大小近兩千隻鱷魚,由林建豪與妻子共同經營管理。從鱷魚的交配繁殖、孵化、育苗、分池、環境溫度控制、銷售,甚至生病或死亡的處理,無不親力親為。
冬天是鱷魚少動、搶食與情緒躁動少、腸胃消化緩慢的季節,這個季節林建豪會在鱷魚場,觀前顧後、修東修西⋯⋯強化隔離設施、魚池屋頂(防寒)等等。
今年養殖場遭到丹娜斯颱風重創,他比誰都緊張。鱷魚受到颱風擾動爬出池子,他在養殖場裡拿著電擊棒到處抓鱷魚歸位,深怕鱷魚爬出管制區,抓不回來。近期他得搶在寒流來臨前,把被颱風吹毀的鱷魚房修繕完成。
夏季則是鱷魚繁殖期,要進行交配繁衍,要注意撿拾鱷魚蛋防止被鱷魚攻擊,避免餵魚不均造成互咬,還要看鱷魚成長情況,拿著電擊棒為鱷魚進行大小分池。林建豪與鱷的距離,往往只在毫釐間。
「鱷魚卵剛破後,鱷魚腹部帶有卵黃(腹內殘留物),提供孵化後腹部裂縫癒合,以及進食前所需的能量,等身體發育後會吸收消失。這時卵黃囊已經消失的小鱷魚,就可以開始餵食大肚魚。」林建豪端起未開眼,十足可愛的小鱷魚說。
鱷魚的眼淚
「鱷魚養殖真的不是如外界想像,挖個池子把魚肉丟給牠吃就好了。」環境溫度、水質,還要有仿野外的人工巢穴讓鱷魚繁衍下蛋。鱷魚雖是魚類養殖項目,但也是爬蟲類,「要有水還要有地的空間給牠爬的。」林建豪說。
鱷魚從破蛋孵育,至市場銷售所需的成鱷(約 15 公斤)需費時四年,銷售週期不算短。肉食性的鱷魚無需人工飼料,林建豪從漁港買雜魚、魚塭買吳郭魚,甚至是菜市場買大肚魚。
「我的鱷魚只吃魚,其他的我都不餵。」
「為什麼?」
「因為吃魚的鱷魚從經驗上來看,比較不那麼兇猛而且安靜。吃魚時,鱷魚眼珠還水汪汪地看你。」林建豪似乎尋我開心地說。
養殖場主要的魚種,是生性較溫和的眼鏡鱷及長吻鱷,雖沒有河口鱷(鹹水鱷)來得兇猛,但鱷魚對飼主完全沒有情感記憶,是一項風險極高的養殖業。從小參與鱷魚養殖工作,林建豪也曾失手幾次。那些被鱷魚咬傷的經驗,足夠讓他記上一輩子。
「一旦被咬到一定要忍痛趕緊用力甩開,否則當鱷魚頸部甩起來可不只是撕裂傷而已。」所幸林建豪都是被小型鱷咬傷肌肉,沒傷到骨頭,不過被咬到的肌肉,撕裂程度幾乎無法縫合,林建豪摸摸手指說。
「我們養鱷魚是拿著殘障手冊準備跟牠拚的 。」林建豪苦笑說,民間商業保險通常不承保鱷魚養殖,「不要以為眼鏡鱷溫馴可以當寵物,我是不建議啦!!鱷魚長大了怎麼辦,可以隨便棄養嗎?」
「鱷魚是標準弱肉強食的生物,大鱷不見得搶贏小鱷,敢的全拿。」林建豪說得冷靜,這如極道般的生猛生態,不免讓人有所領悟。
食鱷不設
鱷魚在水裡靠良好視力,陸上則靠對環境震動、溫度的敏感度,以及視覺輔助,進行捕食、攻擊、防禦。鱷魚彼此間雖能相安無事,但容易受外界刺激而躁動,或是因餵養搶食而互相攻擊——這也是養殖場無法作為常態性教學的主因。
林建豪的鱷魚養殖規模屬於中型養殖場,因技術與環境控制不錯,常有研究與教育單位進行鱷魚圈養的田野調查。除了孵育、養殖等技術性,也涉及環境空間與生物養殖倫理的研究調查。
這天,一位廚師專程拜訪養殖場,採購鱷魚肉進行餐食料理。食鱷非台灣獨有,在美國南方遍佈沼澤的墨西哥灣區,很多在地佳餚都有鱷魚料理。食鱷文化在台以南部居多,原民部落有烤鱷大餐、南部結婚喜慶的辦桌,也少不了「鱷人同心」這道佳餚。
廚師詢問林建豪,詳細了解鱷魚各部位的烹調方法——背部、腹部、尾部肉的烹調、魚皮及尾鰭的紅燒、燉滷以及最嫩四支腿肉的肢解等等。與廚師討論的那一刻,林建豪儼然從一位養鱷人,變成「食鱷不設」的老饕。
「原來鱷魚可以吃的地方是一整隻,連皮也可以!」
「養鱷魚就是要賣給大家吃,不然是當動物園,養給大家看喔?你不知道本草綱目有記載,鱷魚肉還可以當中藥材,止咳抗過敏、補充膠原蛋白兼養生!」林建豪解釋得我一愣一愣地,讓我不禁覺得,鱷魚的天敵恐怕不是鱷魚。
父親的遺產
食用鱷肉的區域有別,且民間習俗普遍認知,鱷肉具有凶猛意涵,在祭祀禮儀上普遍少用。鱷魚銷售通路多半低調,只與特定餐廳合作。然而鱷肉、鱷皮仍具一定經濟價值,因此台灣南部仍有養鱷需求,也有關聯產業群聚。
由於鱷魚種類多且兇猛,加上河口鱷在 1994 年被列入瀕臨絕種保育類動物,農業部因此禁止河口鱷繁殖買賣。一般民眾若經核准飼養河口鱷,都必須植入晶片,進行個體辨識與登記列管,因而產生飼養主與主管單位的扞格。
林建豪在父命難違下,辭掉了穩定的工作,承接父親遺志。雖說眼鏡鱷魚皮的經濟價值,不若河口鱷來得好,但目前林建豪的養殖場,主要滿足食用市場。
「鱷魚市場不大,政府單位也有一些限制,是什麼原因讓你留在故鄉養鱷?」
「我可以說是被鱷魚養大的人,從小就在鱷魚池旁。」林建豪對於整體產業的願景也感到茫然,但父親遺志難違,承接鱷魚的養殖大概只是延續、保存家裡那段最好的記憶而已。「人家父親留遺產,我父親是留鱷魚,那就留下來陪家人。」林建豪轉著鱷魚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