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hmet Gökoğlu 記憶中的海,是從一片腳無法落地的岩岸開始。
1970 年代,還在讀高中的 Gökoğlu 開始潛水,當時安塔利亞的海蝕崖邊海膽成群,多到「連腳都不能踩下去」,來自漁民家庭的他形容「我是在安塔利亞的海裡學會走路的。」
「現在地中海土耳其沿岸本土的紫海膽 ( Paracentrotus lividus ) 與黑海膽( Arbacia lixula )完全消失了。」補上空缺的是從紅海遷移來的刺冠海膽( Diadema setosum )。如今,已在地中海大學( Akdeniz University )水產養殖學任教逾 25 年的 Gökoğlu 教授說,早年沒有留下紀錄,無法在官方上證實,但「我是親身經歷、親眼目睹地中海這一切變化的人。」
Gökoğlu 指出,自 1950 年以來,地中海土耳其沿岸的表層海水溫度已上升攝氏 2.2 度。地中海自1970年以來的平均水溫約攝氏 21.5 度,但 2024 ~ 2025 年的平均水溫達到 22.3 度。正常表層水溫約攝氏 29 - 30 度,但近年夏天甚至出現 33 度高溫,「東地中海地區是全球暖化的重災區」他力邀記者共同潛水,第一線觀察海洋現況。
潛入變動的藍色地中海
安塔利亞灣(Gulf of Antalya)海面平靜,跟隨 Gökoğlu 從 Konyaaltı 海灘下潛入水,陽光穿透海水直射海底的白色沙地。沿管狀人工魚礁前游,曾經生氣勃勃的潛點已不見地中海本土魚類蹤影,在水管交界處長出藻類的區域常見獅子魚( aslan balığı)出沒,還有佔據其他魚類棲息地的黑帶棘鰭魚(Sargocentron rubrum)成群聚集,河豚則圍攻啄食貝類。Gökoğlu 不斷用手勢比劃朝向遠方,意指牠們都來自紅海。
當我們潛至另一個潛點,黑色的菱形擬金眼鯛(Pemperis rhomboidae )形成一道魚牆佔據巨大的岩石群,成千上萬的數量足以將人團團包圍。
浮上水面,Gökoğlu 摘下面鏡感嘆道:「紅海的魚完全佔領地中海」,地中海不論在動物群或植物群都持續變化,本土物種正在減少,而紅海物種正在取代牠們。
海水溫度改變,重寫海底生命圖譜。Gökoğlu 在 2017 至 2019 年進行的研究證實,約 1,000 種多細胞生物入侵地中海,目前安塔利亞灣監測到從紅海遷徙到地中海的魚類,已達 75 種。
他解釋,過去紅海與地中海分屬熱帶與亞熱帶海域,卻因氣候變遷使兩者水溫趨於一致。另一方面,蘇伊士運河沿鹽湖開鑿,隨著深化工程改變水流系統,拆掉了兩海之間的鹽度與溫度屏障,引發外來物種遷移。
海水變暖,導致生活在極限邊緣的物種向更深的海域遷移,水下生態的失衡帶來劇烈的骨牌效應。Gökoğlu 說,河豚是漁民面臨的最大難題。根據調查,地中海如今出現八種外來河豚,其中有毒的兩種優勢物種兔頭豚( Lagocephalus )會破壞漁網,甚至曾發生漁民手指被咬斷的案例。而紅海的外來種像藍子魚(sokar,台灣俗稱「臭肚魚」)啃光藻類,雷氏沙水母( Rhopilema nomadica )冬季遷徙堵塞拖網,都使「漁業幾乎陷入停滯」Gökoğlu 說。
他說,地中海物種多樣,族群數量卻不多,並非高生產力的海,入侵者一來,便搶走本土魚的空間與食物。這股變化,集中在潮間帶到水深約 80 至 100 米的沿岸暖水帶,正是漁民與潛水員天天面對的那片海。
「地中海亞馬遜」的枯萎
讓 Gökoğlu 更憂心的,是被譽為地中海「亞馬遜雨林」的波西多尼亞海草床( Posidonia meadows )正在消失。
「地中海正在沙漠化。」Gökoğlu 說,過去波西多尼亞海草延伸到潮間帶,但現在沿岸幾近枯竭,深度 10 米內已不見海草蹤影。海景飯店業者曾嫌棄海草枯葉打上岸是「污染」,但在 Gökoğlu 眼中,那是海域健康的象徵。
波西多尼亞海草大多依附在礁岩上,蘊藏地中海約 20% 的生物多樣性;在防止海岸被侵蝕的同時,還能為魚類提供食物,也是生物棲息與庇護的空間,還不斷向海洋釋放氧氣並吸收二氧化碳。但波西多尼亞海草生存的極限溫度,約 28~29 度,當水溫居高不下,就會大面積枯死。
海草床減少的主因就是氣候變遷。
Gökoğlu 指出,托羅斯山脈(Taurus Mountains)發源的河流,因全球暖化和降雨減少,加上水源被用於興建水壩、灌溉及民生飲用水,流入大海的水量大不如前。而森林火災的灰燼流入海洋、森林砍伐土壤侵蝕、沿海圍墾,建造港口和防波堤,破壞了海岸線的自然結構,船錨與錨鏈也會破壞海草床。Gökoğlu 沒有把責任推給別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人類,我們正在摧毀大自然。」
在地中海大學的學生社團活動區中,Gökoğlu 管理著一間裝滿潛水裝備的工作室。多年來,他帶著無數學生潛到海裡做研究,「人總是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事物」他說。
自從社群媒體出現,人們變得更有環保意識,漁民不再獵殺鯊魚、曾被列為極度瀕危的地中海僧海豹( Monachus monachus ),也因漁民保育意識提升見到轉機,從全球族群數量 700 隻恢復到估計逾 1,000 隻,降為易危物種。
「我始終記得在未被破壞的原始區域潛水時,享受著的極大樂趣。」數十年來, Gökoğlu 用敬畏的心替家鄉的海點名,記下誰還在,誰無聲退場了。他期許人們也能親身探訪這片海,並更謙卑地傾聽海洋的脈動。
※本報導由願景工程基金會與伙影社合作,透過影像與現場紀實,呈現來自 COP31 氣候峰會現場的第一手畫面與觀察,記錄全球氣候行動的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