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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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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Feb 2025
文 .高仲明

幸福的故事大同小異,不幸卻有千萬種。無家者可能曾在婚姻、事業或投資上押錯注,被迫淪落街頭;或是天生弱勢,無法營生,被家人遺棄;也有因為殆於應付人際關係,寧願把生存要求降到最低,幕天席地,都要自絕於社會和家庭。他們是被放逐、或自我放逐的一群。

無家者很多時候都活自己的氣泡裡,與周遭環境相視而不相往來。阿強與阿成在街友中是獨特的,他們在氣泡裡相依唯命。但這樣的關係會否太擠迫?

最初與他們相遇,是在台北車站。我在香港拍攝無家者已逾 10 年,2021 年移居台灣後,希望繼續拍攝這群體。台北車站是無家者的聚腳地。我帶了啤酒和香煙在北車蹲點,希望與當地居民攀談。由於不諳台語、國語也很差勁,這策略不太成功。直到遇到阿強。

阿強年約 50 歲,是個天真爛漫的大叔,與一堆毛娃娃為伴。我道明來意,說自己是攝影記者,想跟他聊天、拍照。他爽快答應,對陌生人毫無戒心、不會拒絕。可以想像,若他在職場上,應該吃虧不少。

我居於台灣的日子不算久,沒感受到台北車站對台灣人獨特的意義。從傳媒中看到的人物故事,倒是常有這樣的情節 - 中南部的年輕人,兩手空空跳上大巴,一覺醒來就在北車。作為全台灣的交通樞紐,北車的氣場總是在流動。無論是初來乍到或是踏上歸途,北車就是下一章的扉頁。但北車還有一群滯留的居民。

20 多年前,阿強也是人潮中的一員。他是台中人,21 歲時服完兵役,在台中車站無所事事,被一名工作仲介招攬去傢俱廠打工,因此認識了阿成,成為了彼此人生中第一個朋友。他們都不太懂得與人溝通。工作了幾個月後,阿強有感自己不適合打工,向阿成建議一起到台北生活。

阿強家中有三兄弟,排行第二。哥哥在兩歲時從二樓掉下,變了弱智,父母夙夜匪懈地照顧他,因此疏忽了阿強。阿成也有一弟,但彼此關係欠佳,令他在家中無處容身。得悉二人離家的計劃,阿成的爸爸囑咐阿強,要好好照顧他。這叮嚀成了一生承諾。

他們來到北車後,也不知何去何從,就在車站滯留。他們斷斷續續地打零工,每個月賺取幾千台幣勉強維生。台北車站就是他們的居室,車站深夜關閉時,就回到附近的高架橋底睡覺。阿強總是在北車關閉前提早離開。問他為何不多待一陣,他說:「被人趕走很難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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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強(左)每晚睡前都會把娃娃整齊排好,把帳幕重新佈置,一邊安頓阿成(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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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心愛的娃娃,阿強有點強迫症。每隻都有特定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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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大道與台北車站之間車水馬龍,阿成(右)行動不便,每天在此上下輪椅相當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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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強總是在北車關閉前提早離開。問他為何不多待一陣,他說:「被人趕走很難受的。」

2018 年,因為經常光顧附近一家網吧,老闆聘用了他們做夜班管理員,讓他們晚上毋需露宿。但疫情期間,網吧倒閉。禍不單行,2020 年阿成中風,從此要坐輪椅出入,日常生活需靠阿強照顧 — 上下床、坐輪椅、去廁所。阿強其實是個無微不至長照人員。他有時會去廟會巡遊打工,賺到錢就買阿成喜歡的食物。

他對周遭事物也觀察入微。我常穿一件磨損嚴重的 Barbour 外套。有一陣子剛好換了新風衣和新球鞋,阿強問:「你最近的生活是不是好了一點?」而每次我跟他們道別時,阿強總會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說下次再見。

世界各大都市都有街友的聚居地,但很少像台北般就在城中心臟。公共空間理應來者不拒,但真正不計較門戶體面的,還是罕有。在香港,時有街友的家當被政府部門清走;或故意在他們聚居的角落以洗地之名傾倒漂白水;或是以有居民投訴為由直接掃蕩。反觀北車有「一人一袋」計畫,讓街友們將家當裝入社會局發放的置物袋,放在保管區有專人管理。台灣社會算是相當自由、包容、尊重人權的。

大概有一個月時間,我因為工作繁忙沒有去找阿強和阿成。有日阿強來電,告訴我他們搬了去萬華車站。事緣高架橋底的一名街友情緒病惡化,經常襲擊他們。

生活跌宕起伏,阿成總是沉默。他與阿強的關係是相濡以沬?或是阿強是個單向的照顧者?我曾經懷疑過他們是不是情侶。阿強說他是喜歡女生的,但自己不中用,賺不到錢,也認識不到心儀的對像。

他也問過我一些形而上的問題。例如,婚姻到底是怎樣的?與另一半為何會走在一起?我深深覺得,縱然街友矢志與社會保持距離,但他們也會渴望被關懷、被了解。孤獨本來就是城市人的共同語言,我們與街友的距離,其實沒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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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成中風後不能工作,全靠阿強一人工作維持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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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祭祀文化興盛,廟會巡遊是阿強重要的收入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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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各大都市都有街友的聚居地,但很少像台北般就在城中心臟。而且北車管理優良,街友在此算是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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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強和阿成每晚由台北車站返回市民大道高架橋就寢,算是「回家」?抑或無處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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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阿成(右)的爸爸得悉二人離家的計劃後,囑咐阿強要好好照顧他。這叮嚀成了一生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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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成的父母葬於紅樹林,阿強每年清明節都會陪他去掃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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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強和阿成難得一起乘車出門,去完紅樹林掃墓,也順道到淡水遊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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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強喜歡收集被遺棄的娃娃,認為自己與它們同病相憐。阿成也沾染了與娃娃訴心聲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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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強曾拾獲一隻狗,把牠當娃娃般照顧。但小狗不幸吃到毒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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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車站與市民大道高架橋之間車水馬龍,阿強(左)每日帶著阿陳穿梭其中相當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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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強和阿陳每日盯著手機屏幕的時間,可能是個驚人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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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電站對於街友來說,就像遊牧人的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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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近歲晚,社會福利服務中心特地為街友加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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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成正等待阿強為他張羅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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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北車,萬華車站也有「一人一袋」計畫,讓街友們將家當裝入社會局發放的置物袋,放在保管區有專人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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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強工作賺到錢,與阿成去桃園的旅館往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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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館可以好好洗澡、安睡、看電視,對街友來說是一大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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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帶長輩出遊都會崩潰收場,照顧者壓力山大。阿強每日細心照顧阿成的生活起居,出門在外也一點沒有疏忽,他們都是彼此的好旅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