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一次出差工作,踏進金門西園鹽場。
文史工作者沿著鹽場遺構,細細講述不同時代裡,這座島嶼如何被定位、使用,又怎麼在權力轉移中,被逐步擱置和遺忘。
環境與地貌的變化,既是自然的結果,也存在人為複寫、定義。金門所處的座標,跨越當下,風景不只是風景。
對岸海岸線的變化,在幾年間清晰可辨。層層堆起的土方連成新的地形,羽翼狀的屋頂鋪展其上,輪廓逐漸完整,像是一條正在形成的邊界。改變如此劇烈,卻又異常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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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三年前開始,站在金門島東沿海一帶,放眼望去,整排鐵殼抽砂船一路延伸,直指中國大嶝、小嶝島。
對岸廈門,正透過填海造陸,連接大嶝、小嶝兩座離岸島嶼。大規模興建翔安國際機場,同時不斷拋出興建廈金大橋的構想。
金門三百六十度環海,其中有約二百七十度,面向或貼近中國沿岸城市。位於東北角的金沙鎮,因地理位置接近翔安機場,影響首當其衝。
金沙鎮鎮長吳有家轉頭指向鎮公所辦公室窗外的北方。「你往前看,黑色尖尖的那個,就是翔安機場的塔台。」
機場興建過程大量抽砂,「對我們海岸線的影響很大。」吳有家說,對岸的抽砂船在海上作業,甚至進入限制水域違法抽砂。被破壞的海床地形,致使海流速度與方向改變,加速金門海岸侵蝕、灘地流失,細沙逐漸消失,剩下粗礫石,「沙子抽完之後,帶來很多灘泥、爛泥,從中南、何厝、浦邊、劉澳到西園,石蚵的產量減少,蚵民下海採蚵的難度也增加。」
長期觀察金門鳥類的攝影者王建進,從鏡頭裡見證一切變化:「這十年金門的物種生態變化很多。」
金門攝影社團裡,經常能看到他拍攝的作品。鳥群停棲在海岸線、碉堡、落日之前,構成某種既熟悉又正在消失的金門風景。
「鸕鶿配夕陽」曾是慈湖的名場面。「環境改變之後,鸕鶿已經不去了。」王建進惋惜道,過去沙美、金沙一帶佈滿小池塘,黑鸛、白鸛會在此處停留,而如今池塘已填平,改建農舍。
「夏候鳥栗喉蜂虎,會在海邊自然環境築巢,但這幾年因為廈門翔安機場興建,填海造陸需要大量砂石,吸引中國違法跨境盜抽海砂,導致金門東北沿岸沙土剝落,栗喉蜂虎築的巢也一起崩掉,這三年在沿岸一個巢都找不到,只能改到政府設置的人工環境裡。」王建進說道。
過境候鳥減少,但本不屬於金門的藍孔雀,數量卻翻倍增長。
「十年前要拍到一隻孔雀站在樹上並不容易,現在卻是數量太多了。」王建進說,許多鳥友特地來金門拍孔雀,「因為牠站在樹上,很像王者,跟在動物園拍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孔雀的叫聲像是小孩啼哭、或與貓叫相似。繁殖期的噪音,成為聚落裡新的日常干擾。
「四至六月最明顯,現在孔雀愈來愈不怕人,出沒範圍也逐漸靠近聚落,我家附近偶爾就會遇到。」王建進說道。大部分金門人都有自己與孔雀初見的記憶。「如果只是從攝影的角度,我們不會排斥孔雀。」他停了一下,「但每個人立場不一樣。」
談到這裡,他索性撥了一通電話給一位在青嶼務農的朋友。電話那頭的友人一談起孔雀,對方的聲音不必開擴音就清楚傳來:「真的是氣死。」
對於孔雀是否該移除,王建進說:「以數量來說,應該要移。牠們造成農損,像剛剛電話裡務農的朋友,因為孔雀常出沒,他有幾畝靠海的田,乾脆不耕了。」
01 藍孔雀
「你有看到那隻白孔雀嗎?」走進李策勵親手建起的孔雀園,就算他不特別提起,一眼望去,眾多藍孔雀裡的白孔雀,已足夠吸睛。
「白色孔雀在野外出現的機率,大約是五百分之一到八百分之一,我已經在野外看過四、五隻白孔雀了,換算下來,你看金門的孔雀數量有多少?」我心想他還客氣了,網路上說白孔雀是藍孔雀基因突變造成的,機率約千分之一。
白孔雀是李策勵和兒子兩個人一起抓到的,「打下來後翅膀受了傷,我趕快把牠帶回來搶救。一開始我先擦優碘,後來想說只擦優碘可能不夠,要內外夾攻,我就用那個消炎粉拌水讓他喝,很怕牠感染細菌什麼的,兩三個禮拜後它就痊癒了。」
「十年前的環境跟現在差很多,孔雀數量成長了一百倍。」李策勵回憶起過往,曾經孔雀的數量沒那麼多,但繁殖速度快,環境適應力又強,所以一直能夠存活下來。「現在幾乎金門每個角落,只要沒有人的地方,大概都有孔雀,包括整個太武山周邊,以及金門四周的海邊也都有。」
李策勵原先對孔雀沒什麼興趣,只是從教職退休後,開始經營開心農場,種植蔬果和地瓜,當時會來騷擾農物的主要是環頸雉,後來孔雀開始變多,物競天擇,排擠掉環頸雉,成了農損最大肇因,李策勵才開始抓孔雀。
「我們去打孔雀的話,主要會先聽聲音,聽什麼聲音?下雨的聲音,那就是孔雀大便的聲音,牠驚慌的時候會先大便,減輕完重量就準備要飛了。」李策勵說道。
觀察孔雀出了名,李策勵成了金門家喻戶曉的孔雀達人。某天李策勵接到金門尚義機場承辦人員的電話,「原來是機場內有孔雀出現。」機場工作人員早上晨跑時看到孔雀已經在圍牆裡了。
李策勵到現場後,觀察到周圍有不少孔雀大便,「證實牠們有在這一區出沒活動。」為了移除孔雀,機場周邊整整清理了一百多公尺的雜木枯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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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李策勵的孔雀園剛成立,「第一隻孔雀是在溪邊用陷阱抓的,當時數量很少,覺得稀奇,就把牠養起來。」隨著孔雀數量增加,園區裡曾養到一百多隻孔雀,圍欄也從一間、二間,擴展至六間。
但今年初,他把大部分孔雀都賣掉了,有些也賣給在地的餐廳。「其實孔雀就像是一般的禽類,像是在賣雞、不算是什麼珍禽異獸。」
問他會不會很懷念孔雀園的盛況?
「我想孔雀就是種美麗的錯誤吧。你看牠就是很美的東西,但是又很矛盾的東西,對不對?曾經擁有就好了,這個美好的回憶。」
02 外來種
喻聖祺是孔雀獵人。
他的老家在水頭聚落,「但我其實不太敢説我是金門人」,聖祺眼神微略閃過一絲羞赧,「因為我沒有在金門長期生活過。我跟金門人說我是在地的,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我其實什麼都不了解,我就會覺得很尷尬。後來我都直接講說,我在台北長大剛回來金門這樣。」
第一次與聖祺見面時,他一身軍裝造型、腰間配戴一只鋁製酒壺,粗獷又略顯魁偉的體型,看起來正像是我對他獵人身份的理解,但獵人造型下,他有藝術家性格的浪漫。
聖祺沒想過「孔雀獵人」這標籤,會是他返鄉後為人所知的標示。「我發現我很常用這個來交朋友。」雖然本業是設計創作,「但有點難跟別人解釋我到底在做什麼。後來就乾脆說我是打孔雀的,對方通常會感興趣。」
決定返鄉的起點,是在進行大學畢業製作時,聖祺想使用金門在地撿拾的廢棄材料來製作。於是他抱著各種石材、蚵殼、酒糟、漂流木、海漂浮球、鱟殼,木麻黃,劍麻,去說服教授。
「我想要用這些比較現代的材料來討論當代的金門物質文化,過去對於金門最有印象的可能是炮彈鋼刀、高粱酒。那是因為當時經歷了戰爭跟宣傳彈的年代,才有這些破碎的鋼片,同時為了民生需求而製做成刀子;高粱也是因為金門紅土可以植種的作物不多,才衍生出這些文化。」聖祺說道。
他已記不清當時抱至台灣的一堆素材裡,是否夾雜了孔雀羽毛。「第一次看見孔雀,是我四、五年前在一條產業道路散步。一隻孔雀跑過去。我原以為是有人飼養的,後來才聽鄰居説現在金門有很多外來種孔雀。」
「得知這些孔雀是外來種生物,可以打的時候,我就很心動。」聖祺想搜集這些孔雀羽毛作為創作素材,於是找上李策勵拜師。
「第一次去打,什麼都看不到,拉弓瞄準的時候會有一個孔,要對到準心。」夜晚的叢林,聖祺抬著手臂,瞄準半天,「我最後有點隨便,大概瞄到,就放出去,結果還真的把孔雀打下來。」
從一位外來者過渡到返鄉者,這兩、三年,聖祺自有一套理解金門的思考模式。
「我的老師可能會問我說:『孔雀是個外來種,牠怎麼能代表金門?』在這個時代下,孔雀雖由於外部因素進到金門,但現在已是金門環境裡的一部分。」不只孔雀,環境裡充斥了外來的物品,「海漂浮球是從中國漂來的,鋼刀炮彈是外來的,高梁也是外來的。」
聖祺將時間尺度拉長,「現在金門的樹,是為了要治理金門的風,才種了很多木麻黃做為防風林,劍麻、九重葛、銀合歡,也全部都是外來種,不是因為軍事目的、就是糧食或者是生態目的,這些全部都是外來的。」
不只環境裡充滿外來種,「很多後來我認識的這些朋友,也都不是金門人。」眾多「外來」彙集於此,組成了當下的現實。
對於內裡外裡、先後次序於關係的分界,是人類認識世界的一種效率性標籤方式,但過多的分野,好像使得物種多元性和差異不再能被輕易看見。「我也說不明白,可能人都是這樣的,就是你在一個地方生活久了,你會容易看不到他的好,然後就一直往外看。」
03 彼岸
2025 年 01 月
站在金門馬山觀測站望向一水之隔的廈門,最近的距離僅有不到兩公里。廈門角嶼和小嶝島坐落在正前方,西北方向則是大嶝島,合稱「英雄三島」。
「上世紀我們這三個島,跟金門打來打去, 1958 年到 1979 年,當時打仗打得這邊居民都很窮,窮的只能吃地瓜湯配海鮮,沒錢買肉吃。」前往小嶝島的路上,騎著擋車一路呼嘯而過的流動導遊,不忘回頭跟我介紹周邊的風景、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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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軍管時期的夜晚沒有光。
六點宵禁,不能開燈、不能看電視、不能聽收音機,連打藍球、放風箏都不行。親歷戰爭的恐懼,讓人選擇活在規則裡。
「我們不要講戰爭啦,單打雙不打就嚇死你了,蹦!一聲過來,雖然可能是宣傳彈,但可能有人就被莫名奇妙砸死了。」吳有家說,那種血淋淋的影像留在老一輩記憶裡,影響著金門人。渴望自由和平不是標語式的口號,而是長久以來想擺脫卻始終未曾退去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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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腳底下這一大片原本全部是海,從 09 年填到 19 年,填了十年,政府把我們的海都徵走了。人家說有山靠山有海靠海,現在沒山沒海,只能靠六合彩了。」導遊說道。翔安區的大嶝島與小嶝島之間那片海,已填成陸地,成為機場基地。
「以前窮人吃海鮮富人吃肉,現在相反過來,富人吃海鮮窮人吃肉。」聽聞莞爾,不知道有多少部分是真實記憶或是順口開的玩笑話。
機場預計 2026 年底要開始起降,航站、候機樓都已建好。「你看這邊四條 3,800 米的飛機跑道,這個機場會是原本廈門高崎機場的 3.5 倍大。」
大嶝島上近來正規模性遷村,切確的徵收範圍朝令夕改,但村民們卻很樂關,等待收到拆遷後能夠賺一筆,有些人更是率先翻新整修自己的房舍,為了能夠在徵收時獲得更高的價錢。「等到正式拆遷下來,我就可以開著豪車全國到處去旅遊。」流動導遊期待的説。
「那個方向就是台灣金門島,」流動導遊越過排隊拍照的遊客,向海的另一端指了方向。
2026 年 01 月
晚間七時,二十來位民眾逐漸向村里間的一棟古洋樓聚集,步上二樓迴轉梯時,嘎嘎作響的木頭彷彿訴說著歷史,昏黃燈光搖曳與空間古色古香的擺設相點綴,像是一場地下集會,講座主題談論「冷戰認同與邊境問題」,地點坐落於金門歐厝。
這樣的沙龍活動在金門已經維持一段時間,大約始於 2018 年。返金青年洪亭棣與王苓一起在金城開立了一間茶店「後浦泡茶間」,在那個軍管時代建立的老房子裡,談論社會、藝文、政治等議題,吸引不少有志一同的朋友。
「甚至還有對岸的朋友會特地來參與一些活動。」洪亭棣説,彼時他感受到一股清新的力量即將在金門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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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只是站在台灣看金門,跟你實際來到金門,感覺完全差很多很多。」洪亭棣說道。
我回想一月底時,因為金門籍立委的發言,網路上瞬間炸成一片,貼文與留言充斥著謾罵與不屑的語氣。彼此的距離又被推向好遠好遠。
洪亭棣說:「除非對政治跟歷史有很長期的關注和理解,否則是很容易因為看到那樣的東西,產生一種反作用力的憎恨跟對立,以至於你聽不進雙方闡述的任何一句話。而這不只影響台灣看金門,金門對台灣也是。」
議員董森堡議員嘆了一口氣:「金馬問題就是一個錯綜複雜的歷史,加上社會政治衍生下的一個奇妙的地方,如果你騎車去海邊看對岸,就像在淡水看八里一樣,這不是心向誰,或不向誰,而是特定的背景,造就了如今的政治和經濟形態。」
「金門人只是很倒楣,活在台灣跟中國大陸政治對立的最前端;台灣也很倒霉啊,活在美國跟中國政治對立的最前端,只是我們是在前端中的前端。」董森堡點出地緣政治下的無可奈何,「決策權不在自己手上,講一個最簡單的例子,中美關係就會影響台美關係,今天中台關係會不會影響到金廈關係?這就是沒辦法。」
「翔安機場的議題,不是地方政府可以處理的層級。」董森堡說起金門夾在兩岸之間的微妙政治敏感性,「翔安機場是 24 小時起降,那我們東北側附近的傳統聚落,不就要聽飛機的噪音 24 小時。但相關的責任問題,我都不曉得要怎麼談。」
後記:
一輛黑色九人座箱型車駛來,停在官澳馬山三角堡堤防邊,車上走下一群觀光客,看起來像是家族旅行包車遊,新鮮的注視這一切地景,在地導遊生動的筆畫著,招呼大家望向對岸。
「如果按照廈門的計劃,廈金大橋連過來會是這塊凸出來的這裡,四公里左右,比金門大橋還短。」
順著導遊手比的方向,從對岸翔安國際機場橫跨海洋、蚵棚區、固灘的互花米草,再越過幾隻彈塗魚與招潮蟹,一處突起的高地,上面有一座已經廢棄的碉堡。
遊客聽聞笑成一片,「距離又拉近了」。
「這個機場如果完工,會是中國大陸第二大的機場,僅次於浦東機場,光填海的面積就填了十個鼓浪嶼的大小。」遊客興奮的補充:「浦東機場也是填出來的。」
十公里外,是金門的尚義機場。導遊繼續介紹:「當年尚義機場會選則建在太武山南側,就是為了防範共軍的襲擊,如果當年選擇金門北邊的海岸線,就沒有現在容易起霧的狀況,問題是如果你建在這邊對面看的一清二楚。」
「咦?那裡有貓欸,他在抓魚吃是嗎?彈塗魚?」
失語農夫
騎車經過官嶼里里民活動中心,突然瞥見一群孔雀,大眼瞪小眼兩秒後,孔雀們轉身向樹叢裡跑去,孔雀移動是一群一群的,攜家帶眷。
連忙停好車,朝著樹叢間一頭鑽進去,孔雀早已消失,只剩偶爾傳來零星的啼叫聲。
我繼續小心翼翼的在樹林間行走,經過一處牛棚,望見幾片田地,以規模大小來看,比較像是自耕農,此時一位伯伯騎車停在我身後。
我好奇問他有沒有看到孔雀。
他瞪大雙眼,開始試圖說話,我發現聲音像是從他喉嚨底部傳來,他的嘴唇幾乎沒有移動,或是沒有辦法,像是某種腹語。雖然不能夠切確聽見他說的字詞,但我總覺得他在告訴我:「好多好多孔雀,太多了,從那邊樹林裡跑來的。沒有,哪有人來抓孔雀,孔雀愈來愈多,很生氣啊,趕也趕不走。」
他咿咿呀呀的說完,走向田間一旁的小屋,關上轟隆作響的發電機,轉頭騎車離去,天地回歸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