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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花間 ‧ 海坪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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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Aug 2024
圖文 .林宗儀

幾年前從朋友那兒得知,他阿嬤是東北角「海女」;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臺灣也有海女。一連串問題隨之浮現-他們真的像日、韓海女一樣潛水嗎?他們採什麼?只有女性嗎?於是,趁朋友去探望阿嬤,我跟了過去。秀美阿嬤住在福隆東邊幾公里的香蘭,緊鄰濱海公路。路的另一側就是海,東北角的海讓人隨時想跳下去玩。奇怪的是,就算阿嬤在屋裡低著頭洗海菜,一邊跟我們聊天,她也能立刻判斷現在不適合下水、明天什麼時候可以下,難道頭腦裡裝了潮汐表嗎?還在納悶時,阿嬤端出一盤炒笠螺。我心裡再次冒出疑問:「這是什麼?它可以吃?」一連串的驚奇,讓我這個對海非常不熟悉的人深感好奇。海女與海之間,到底存在什麼神奇的羈絆?於是,想拍攝海女的念頭在我心裡萌芽。然而在我付諸拍攝前,就聽聞秀美阿嬤罹癌,已經沒有體力再到海邊採集了。再次見面,她精力明顯衰退,但聽到我想記錄海女故事,依然艱難地起身,從儲物間裡翻出她陳年的海女裝備。那天下午,阿嬤的家人推著輪椅帶她到海邊的礁石上,穿上她的海女裝備。因為身體不適,阿嬤大多時刻皺著眉頭。然而,有那麼一刻,她的臉上閃過一絲微笑,就像身處熟悉的環境裡,所展現的那種自在。我不曉得阿嬤是真的開心,還是只是隨機的表情,但我寧願這麼相信著。兩個月後,秀美阿嬤就過世了。我從沒機會看見她在海裡工作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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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美阿嬤的孫子推著輪帶她前往平常採集時會去的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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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美阿嬤在生病之後,久違地回到了自己採集工作了幾十年的海邊。

浪花間的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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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自身後防坡堤外的深水區採了滿滿一袋的石花菜上岸的憨龜阿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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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龜阿伯拖著他裝滿石花菜的網袋,準備游往離岸更遠的地方去採集。

「藏水」(tshàng-tsuí)就是臺語的潛水,在當地人口中,也有去海裡採東西的意思。人在波濤間時隱時現,難怪會叫做「藏」。但那藏在水面下,海人所見的海是什麼模樣呢?我鑽入波濤,試著讓自己也成為海人,在往復的湧流中努力穩住身子。呈現在眼前的,是憨龜阿伯在水中快速穿梭、靈巧採著石花菜的身影。他要去的地方我無法安全抵達,只能看著漸游漸遠的他將礁岩上搖曳的石花收入囊中。我不由得佩服人的堅韌,在任何環境都能找到生存之道。喝著一瓶幾十塊的石花凍,我知道瓶裡凝結的,不只有東北角的海味,還有臺灣僅存海人「藏水」的英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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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宜姊也是一位藏水能力絕佳的馬崗海人,幾次遇到她,都是看她在浪花間輾轉騰挪,迅速便採滿了一網袋的石花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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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崗的海人三哥,正在卯澳灣的海面下尋覓蜈蚣草和海膽。

海坪頂的敲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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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七月,鳳嬌姨趁著大潮日的中午,潮水退到最乾時,在海蝕平台上敲石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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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趁海水太暖導致石花菜變老之前,鳳嬌姨在退潮後的礁岩間採集水下的石花菜 ,順便尋找好吃的白底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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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大里的海女阿嬤在清晨的陽光中採集馬崗海蝕平台上滿滿的青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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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正在卯澳灣採集蜈蚣草和海膽。

海人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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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市阿嬤在採集紫菜時,因為突然襲來的大浪而蹲低穩住身子,免得被水流沖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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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乾潮的時候,石花菜也幾乎仍在水下,因此就算只是在礁岩邊徛山採集,也要不時與海浪對抗。

一個晴朗的五月上午,馬崗廟口響起隆隆機車聲,兩輛摩托車在廟前廣場兜圈子。廟旁是罔市阿嬤家,騎車的則是她的三兒子和小兒子 – 三哥與阿華。他們正用車輪重量,把曬好的石花上的石灰質外殼碾碎,以免影響賣相。整理完一批,兩兄弟又與罔市阿嬤處理起不同階段的石花,三人在廟口忙了一早。三哥與阿華平常不住馬崗,而是在外地擔任木工師傅和熱炒店老闆,這幾年才開始在空閒時回馬崗兼職海人。對關心地方文化的外人而言,「海人」是特殊而罕有的,能保存、傳承是求之不得。但對世居於此的老一輩來說,教育和工作機會有限,「靠海吃飯」只能是一種生活的必然。在他們眼中,出外尋找頭路的青壯年回馬崗,會視為是「在都市裡過不下去」。如果沒有新的經濟模式支撐海人文化,那麼再過幾年,或許就更難看到這樣的風景了。六月,我又在海邊遇到三哥。他正要去卯澳灣採蜈蚣草,但傍晚就得搭車離開馬崗。不管是哪種海菜,採完後都得花大量時間挑揀清洗。「這樣好讓媽媽有事做,免得她心情不好想太多」,他說。對三哥和阿華來說,回馬崗,與文化傳承無關,為的只是能照顧年邁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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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市阿嬤與三哥正在挑揀石花菜裡的石礫,這是石花菜繁複處理序中的第一步,。之後還要經過多次的洗曬,直到石花菜從酒紅轉成米白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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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右)與阿華(左)在馬崗的吉和宮前用機車輾壓已經曬乾的石花菜,好碾碎藻體上的石灰質,以免影響賣相。輾壓之後,還需要經過拍打、清洗、曝曬,才能夠拿去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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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浪況不佳,三哥與阿華在採石花菜時決定休息一下,待海水退潮後看海面是否會變得平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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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坐在馬崗岸邊的涼亭裡,看著海面上不時出現的白色浪花,思索著是否要去海裡採東西。

佛系海女

佛系海女

夏末秋初,暑氣未消;海膽和石蚵已完成傳宗接代任務,肉不肥了。春夏萌發的石花菜,此時已太老,而秋冬的藻類還沒開張。海人們進入短暫的休息期,海邊只剩下不屈撓的釣客陪伴浪花潮水。十月,東北季風吹拂,氣溫漸低、海水變涼。眨眼間,海蝕平台就被清翠如髮絲的青荻覆滿,從乾枯荒漠變成生機草原。清晨的金光中,一名海女阿嬤熟練地將藻體拉起,快速收入網袋中。這名阿嬤在宜蘭大里開雜貨店,但只要東北角哪裡有好的海菜,他就會去哪採回去賣。青荻可以拿來做炸海菜餅、涼拌、煎蛋、包餃子,是食用方式多變的海味。我跟著阿嬤回雜貨店;清晨剛採的新鮮青荻被放入離心機甩乾後,阿嬤開始將內裡挾帶的石礫挑出。一個早晨採的量,阿嬤幾乎處理了一整天。我被招待在店裡吃吃喝喝一天,看著遊客人來人往,卻少有人掏錢購買,實在不確定這麼佛系經營,有沒有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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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如髮絲一般的青荻。採集時可以直接用手拉,也可以用剪刀剪,前者比較有效率,後者則可以避免帶到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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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採集的青荻,在離心脫水後,馬上進入挑揀石礫程序。青荻不需要特別的洗曬處理,新鮮就可食用。

鳳嬌姨的白底仔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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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天氣的周末,鳳嬌姨就不會到海邊採集,而是坐鎮在她自己的小吃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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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嬌姨一邊吃著白底蟹一邊享受傍晚的閒暇時光。牠們的卵已經被拿來煮粥,而所剩無幾的肉,則可以像是嗑瓜子一樣拿來吃。

看海的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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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採集紫菜最棒的時機,就是陰天微雨的日子。雨水會讓紫菜吸水膨脹,比起晴天時平貼在岩石上更好採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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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在馬崗旁的卯澳村,村內圍牆就畫著卯澳灣潮汐表。表上可見初一、十六的乾潮時間,為接近中午的 11:36,與當地人長久觀察經驗而得的俗諺十分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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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在臺灣本島最東邊的馬崗,正處於雪山山脈的尾稜下。這裡的位置介於太平洋與東海之間,地形區隔了風與海浪,讓馬崗周邊的海岸隨著風浪的轉變各有適合去採集的時機。畫面遠處為龜山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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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中藏水了幾個小時之後,鳳嬌姨扛著沉重的石花菜走回家裡,準備做初步的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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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的晨光下,憨龜阿伯在家門口的廣場前鋪滿一批剛準備要曬的石花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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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花菜是少數會有盤商收購的海人產品。憨龜阿伯剛曬好的一批石花菜,馬上便裝袋秤重,轉交給盤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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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美阿嬤有一副質感特殊的蛙鏡,格外引人注意。阿嬤說,鏡框是水牛角做的,鏡片則是買來後自己黏上去的。以前,阿嬤戴著這樣的蛙鏡,就下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