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實現之夜

美東時間六月十三日晚上，紐約市的街頭擠滿了人，這是 NBA 總冠軍賽第五戰的日子，紐約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六月的這個時節看籃球了。

這場比賽，球隊遠征客場，官方舉辦了轉播派對，上萬人擠在中央公園、Plaza 33 一起盯著大螢幕；許多街角也有人架起投影機，把比賽打在牆上、卡車貨櫃上與鄰居們圍著一起看，而在 MSG（尼克隊的主場──麥迪遜廣場花園 Madison Square Garden）旁的十字路口，第四節末，我與一圈陌生人擠在一起，盯著小小的手機螢幕，整個紐約市，一個個大小不一的螢幕，照亮一張張臉。

兩天前，尼克隊才剛在 Game 4 打出一場近乎不可能的比賽──第三節一度落後二十九分，終場前一點二秒，OG･阿努諾比（OG Anunoby） 補進準絕殺，達成總冠軍賽史上最大的逆轉勝。也難怪許多人把今年的尼克隊稱為「命運之隊」，因為這一切都太夢幻了，彷彿有股無形的力量在後面支撐著他們，克服所有逆境。

封王之戰的最後兩分鐘，是幾個罰球決定了勝負，整條街上的人們彷彿可以感受到空氣裡有一種快要繃斷的東西。當終場哨音響起時，OG 把那顆價值連城的冠軍球不知道拋去哪裡，主播喊著：「尼克球迷們，這不是場夢，長久的等待終於結束了！一起為這座等了五十三年的冠軍落淚吧！」紐約的球迷們在街上不可置信地吶喊著，那像是在慶祝，又像是在確認，想從每一張臉上讀到同一句話：我們真的贏了！

接著整條街就炸開了，橘色和藍色的煙霧，一團團漫過街口，人群從各處湧上街頭，又叫又跳，互相擁抱，到處攀爬與吶喊；封著 MSG 周遭道路的警察即使已經累了好幾個禮拜，此時也不禁露出笑容，與群眾擊掌。

笑容、淚水、揮舞著的雙手、無盡的吶喊、依然不敢置信的表情，這一晚，如同那句廣告詞說的，這座從不入眠的城市，一直懷抱著的夢，終於實現。

遊行

奪冠遊行那天，兩百萬人湧進下城的英雄谷，把整條街塞得密不透風，要看見什麼，就得往上爬。

我跟著人群爬上一輛清潔隊的卡車頂，從那個高度看出去，人海一直連到望不到的盡頭，一整片藍與橘。沿街的人也都在往高處去，爬上鷹架、爬上二樓窗台，鞋子垂在牆邊晃著。

在英雄谷冠軍大道上，紙花從高樓間落下，眾人把手高高舉起。

那些高舉的手，等這一刻等了好幾十年。

五十三年

The Cage at West 4th 球場旁，Joe Chilli 略顯艱難地從汽車後座下來，在司機的幫助下，拄著拐杖走進球場，坐進他專屬的椅子。這幾天是球場聯盟比賽新一季開打的日子，他照常來到球場看球。與其他穿戴橘藍球衣帽子的球迷不同，Joe 到現在還清楚記得 1973 年冠軍隊的每一位成員，那時他就坐在 MSG 裡見證歷史。當年，他在花園裡親眼看過一座冠軍；半個世紀後，他終於又等到一座。

球場邊，也來看球的 Jeff 在布魯克林長大，他記得更早的事──1970年，在那主場比賽還不轉播的年代，十歲的他在家裡守著一台小收音機，聽 Willis Reed 在總冠軍賽拖著傷腿走上球場，為球隊拔得頭籌。幾年後，他跟著一樣寡言的父親進場看球，兩人一起扯著嗓子大喊防守；他說，他從沒見過父親那個樣子。而今父親已經走了很多年，但 Jeff 知道如果他還在，肯定也會跳起來為尼克隊吶喊。

記得一切的人還有 Keith，他說自己老到能記得最初的那兩座冠軍，整整半個世紀過去了，問他這座冠軍讓他想起哪些家人朋友，他數不完——太多了，而且大多已經不在。

在 MSG 前擺地攤賣冠軍 T 恤的 Ransheen 雖然才二十五歲，不記得上一座冠軍，甚至上次打進冠軍賽的事情，但他等這一天到來也已經等了一輩子。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這麼瘋尼克隊，Eli看著街上放火、砸東西的群眾們，覺得這不是紐約該有的樣子，對他來說世上還有更要緊的事；從孟加拉來、開披薩店的 Mia 幾乎不看球，只覺得這幾天人特別多、生意特別好。

然而對大多數人而言，這一刻確實像是卸下了重擔。當了一輩子尼克迷的 Ari Brian 說，紐約人這些年像是背上揹著一隻猴子──等了這麼多年，現在終於把牠甩下來了，可以好好過往後的日子。

打兩份工、還在念書的 Quinn，那晚在家把整場比賽看完──唯一在身邊的，是她失明的母親，她什麼都看不見，但贏的那一刻，她對著黑暗大喊：「Yes！」

五十三年的長夜，終於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