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進入秋冬，基輔的天空佈滿陰霾；厚重的霧氣沉降至地面，陽光成了稀有動物。季節的遞嬗如今再度喚醒人們的集體記憶，一到冬天，俄羅斯無人機和各種飛彈便開始瞄準各城市的能源設施。隨著白晝縮短，黑暗的時刻拉長了起來。

三年前的 10 月 17 日，俄羅斯首次使用無人機攻擊基輔，約莫 40 架無人機朝著能源設施攻擊。從那時起，烏克蘭的冬天要面對的不單是空襲，還有大規模的能源短缺。

第一年的冬天，人們毫無準備面臨動輒大規模的停電、停擺的暖氣，無法出水的水龍頭，而通訊的基地台時不時也斷訊。

「我們在家都穿著外套跟帽子，腳上一定要有襪子，地板真的太冰了。如果要充電就要去取暖點（Heating points）至少那裡有暖氣、可以充電，還有熱呼呼的咖啡跟茶可以喝。」居住在基輔郊區的 Maria 回憶起當時。

Maria 提到的取暖點，並非零星的臨時設施。雖然烏克蘭在過往便設有取暖點供民眾使用，但功能僅是提供取暖。為了因應俄軍空襲下可能出現的長時間停電，政府在市內設置了更多取暖點，並將其變成升級為更多功能的避難站，並將其稱為「Пункти Незламності (Points of Invincibility)」——韌性站 。這些空間多位於社區中心、學校、商場或車站內，一旦電力中斷或氣溫驟降，便對外開放。

取暖點通常備有暖氣或發電機，提供熱水、咖啡與茶，也設置插座和 Wifi，讓民眾替手機與行動電源充電，部分地點還備有座椅、毛毯與基本醫療物資。多數取暖點會在停電期間長時間開放，民眾透過市府官方公告與社群平台更新位置與使用狀況。

走進取暖點，有人下班途中進來充電，有人推著嬰兒車在角落休息，也有上了年紀的長者在志工協助下慢慢喝著熱茶。人們在這些空間裡短暫停留，等身體暖和或電力恢復後，再頂著冷冽的寒風回到仍在運作的生活裡。

戰時的日常改變了生活習慣。家家戶戶儲備起電池、水桶、甚至將窗戶細縫封好，避免冷空氣進入；地鐵站、醫院和商家也接上柴油發電機，想辦法繼續生活。

接下來的冬季，不斷地輪迴：能源設施遭襲、停擺，人們想辦法解決、適應。冬天成了一場能源和身心的消耗戰。

隨著俄羅斯日益拉高的武器產能和更加精細的戰略打擊，今年的攻勢更加猛烈，光是這個月初的一場空襲，俄羅斯就投入了超過 600 架的無人機和超過 50 顆飛彈，比較起來，2024年的整月平均僅約莫 900 架。

而 2025 的冬天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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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空襲警報多落在夏日未曾遭襲的地方，沉悶的爆炸聲從郊外傳進市區，捷運站內電源閃爍。人們裹著睡袋，試圖在上班前多休息一會。

朋友間的問候變成：「你那邊今天有停電嗎？那邊的停電區間是什麼時候？」晚間約莫 10 點公布的隔日停電表，成為例行公事。人們查看停電時段，像在看天氣預報，只是規劃的依據不是晴雨，而是什麼時候黑暗會來臨。

家用的儲能電池再度成為市場上的寵兒。一復電，插座隨即插滿電器，手機筆電不用說，各式行動電源也要抓緊時間充電，最好是連洗衣做飯通通完成。畢竟沒人知道下一次空襲會破壞多少供電線路，也沒有把握這盞燈能亮多久。

作為紀錄片導演的友人，在生日前夕特別提醒，禮物請準備各種停電可以使用的蠟燭——再實際不過的願望，是動盪日常裡祈求一段片刻安定。一支支蠟燭被投進禮物箱，隔天成了限時動態的主角。

每當停電的時間一到，整個街區便迅速暗了下來。

抬頭望去，總會有幾戶人家點起小燈，窗上映照著幾個身影依偎在小小的亮光旁，靠得更緊了些。餐廳的服務生為一桌桌的客人點起蠟燭，搖曳的燭火輕輕晃動，只夠照亮彼此的臉。

同時間發電機的轟鳴接管了街道，店家前一台台的發電機，發出陣陣噪音，粗暴地蓋過聊天和音樂。那是冬日街道喧囂的背景，12 月的戰地聖誕頌歌。

熄滅的燈火再度點亮。但離開店家門前，轉入巷弄，只剩下黑夜無限延伸。行人以手電筒摸索前進，時不時駛過的汽車像流星劃過。

如此獨有的日常也成了一種荒誕——11 月底週末的購物節，有人拍下停電中的市景，標註 #黑色星期五。

12 月初，聖索菲亞大教堂前的聖誕樹按往例點亮，廣場上的人們駐足拍照；抬頭望去，似乎戰爭的影子也變淡許多。市長致詞時表示：「即使在戰時條件下，我們依然按傳統裝飾主聖誕樹。因為我們的孩子應該有節日，他們應該享有快樂的時刻。同時大人也需要正面的情緒。」一旁的發電機連接著聖誕樹，不讓燈飾熄滅。

隨著聖誕假期到來，人們紛紛規劃行程。冬季的出遊不只是慶祝，更像是喘一口氣。人們查看著火車的行程表，而另一個視窗則是今天的停電時刻表。

一名基輔的友人打算暫時離開烏克蘭，去另一個國家休息放鬆。「其實我一點都不想離開，我喜歡這個城市，這種因為出國而鬆了一口氣的念頭叫我難受。」他甩了甩頭，轉入漆黑的巷弄，沒入黑暗時一盞手電筒的亮光同時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