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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旗下。他們沒有回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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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台灣的韓僑金佐子身著韓式服裝。
21 Jan 2026
圖文 .梁德珊
編按:1990年,同在日本殖民下的台灣與朝鮮,人們沿著帝國的海線移動,穿梭在島與島之間。那些因為殖民而來到的異鄉人,多年後成了在地人,隱身在台日的日常角落。但同樣因著殖民而移動,最後留在日本與台灣兩地的朝鮮人,卻面臨了截然不同的生存環境。​​

名詞定義:
此系列文章中使用的「韓僑」一詞,指的是二戰後留在台灣與日本的朝鮮半島出身者及其後代。


每天清晨,年過八十的金佐子都會「出國」一趟。

從高雄鼓山區的住家出發,拄著拐杖,經過喧囂的馬路,轉進寧靜的巷弄,來到一間韓國教會。

教會緊鄰一所韓國學校,操場上同時飄揚著韓國與中華民國的國旗,孩子們在南台灣的陽光下用韓語追逐嬉戲,根據地籍資料,這塊地目前歸韓國政府所有;而韓國政府資助的「世宗學堂」上,正在教授韓語與韓國文化——一時半刻有讓人有置身釜山的錯覺。

金佐子在台灣生活了一輩子,說著流利的台語,但她堅稱自己是「韓國人」。精確地說,她是位「老韓僑」——她的父母是日治時期,沿著帝國海線來到台灣,在戰後留下來的人。

同樣沿著帝國海線,另一位老韓僑石日分,則生活在日本,每週三上午,和另一群同樣來自朝鮮半島的女性一起唱著〈阿里郎〉。

她們之中有些人是二戰之前,在日本出生的韓僑,其他則是陸續移民到日本的韓國人。石日分的父親在1920 年代來到日本的礦區工作,生下了她。

金佐子與石日分,同樣因著帝國殖民背景,而成為朝鮮半島故鄉的異鄉人,1945 年帝國瓦解後,留了下來,成了異鄉裡的故人。他們共享了「隱形」的身份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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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雄韓國學校飛揚的韓國與中華民國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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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雄鼓山區的住家出發,金佐子拄著拐杖,經過喧囂的馬路,轉進寧靜的巷弄,來到一間韓國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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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高雄韓國教會,聚集了住在台灣的韓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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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結束後,教會會為來參與的人準備韓式料理,通常會有大醬湯跟泡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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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佐子每日前往教會照顧花草、散散步,其餘時間她會在教堂裡午睡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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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佐子每日前往教會照顧花草、打掃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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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晨,年過八十的金佐子都會「出國」一趟。從高雄鼓山區的住家出發,拄著拐杖,經過喧囂的馬路,轉進寧靜的巷弄,來到韓國教會。

帝國鏈上的遷徙

1920 年代起,日本本土的工業化進程加快,勞動力缺口逐年擴大,彼時殖民地朝鮮因此成為重要的勞工來源。1930 年約有41.9萬名朝鮮居民定居在日本各地,為帝國提供勞動力。1945 年,日本戰敗前夕,日本境內的朝鮮人口攀升至約兩百萬人。

石日分的父親便是朝鮮百萬勞動力的一員。他們多從事建築工地、煤礦與鋼鐵廠等高風險、報酬低的工作。

1927 年,石日分的父親離開慶尚北道,來到日本做土木工人,因為薪水不錯,便把同鄉一批批介紹來,一起在九州的礦區與工地打拚。半年後,他把妻子也從朝鮮接來,在長崎生下石日分,後來一家人搬到福岡的煤礦區。

而有人則選擇順著帝國的海上動脈,一路再往南,最終抵達台灣島北端的基隆港。

1895 年,日本取得台灣後,將基隆視為台灣北部重要的的軍港與商港,同時是帝國向南延伸的前哨。

1920 年代,基隆港的貿易額一度占全台的一半以上。它靠近台北的行政中心,又緊連北部煤礦區,同時負責東部物資的轉運,是日本在台灣推動殖民經濟與南進政策時不可或缺的節點。

港口發展帶動勞動力需求,根據安城秀所著的《基督教傳播與臺灣港市的韓人移民:以基隆韓國教會為中心》,1910 年台灣僅有二名朝鮮人,1928 年突破五百人;到了1943 年更接近三千人。

這些人大多投入海事與港口相關工作,包括引水員、船上機關長、技師、水手等。人口分佈於基隆、台北、高雄等城市。

由島至島

金佐子三歲的時候,父親過世,母親隨後改嫁給同是濟州島人的繼父。當時繼父已在台灣工作,由於濟州島沒有直航的船隻到台灣,繼父便回到濟州島,帶著母女倆先安置到日本,再從日本轉船來到基隆。金佐子記憶中,母親住在漢拏山的山腳下,濟州島四面環海,游泳、抓魚,還是撈螺,幾乎是島上的日常,但她的母親卻是是罕見的旱鴨子。

「船有三層,我們坐在最下面那一層。光是在海上就花了十多天。」金佐子回憶。艙內的空氣濕悶,燈光昏暗,像永遠不會天亮似的,把她與母親從一座島送往另一座島。

不像金佐子一家有計劃的移住台灣,任斗旭的島嶼遷移倒是場意外。

任斗旭出生於濟州島西北方的飛揚島,幼年時,任斗旭因一次誤闖港邊船艙,醒來時已漂抵日本西岸。之後,他在福岡與大阪輾轉生活,學會了日語。

任斗旭的兒子任將達推測父親應是在 1930 年代來到台灣,抵達台灣後,他選擇在基隆落腳,起初住在社寮島上(今日的和平島)。

二戰之前,任斗旭頻繁往返台灣與朝鮮半島,將台灣的米糧與日用品載回飛揚島,「許多戶人家至今仍記得父親一戶一戶送米的樣子。」任將達說道。史丹佛大學歷史博士候選人鍾宜庭的研究中也記載,任斗旭名下曾有一艘船,會將濟州島的人轉介到台灣工作,於是成為基隆韓僑重要領導者。

從地景上看,這些移動帶著某種「島嶼的連續性」,鍾宜庭指出,任斗旭來自濟州島外海的飛揚島,金佐子的母親來自濟州島,落地後,落腳在基隆外海的社寮島,都是貼近更大島嶼、以漁業為生的小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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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韓僑巷緊鄰漁港邊。

戰後的留與離

金佐子五歲那年,她的世界忽然發生改變。

日本戰敗後,日治時期來到台灣的朝鮮人,陸續展開返鄉行動。安城秀研究指出,1946 年初,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的一份公文記載:由汕頭返抵基隆的「台北號」貨輪,預定搭載 3,014 名韓僑官兵與僑民北返朝鮮半島。指示居住在台灣各地的韓僑提前北上集結,準備於五月啟航。

消息公布後,許多韓僑帶著返鄉的期待前往基隆港等候登船。據當時統計,台灣境內共有韓僑 2,775 人,其中 1,480 人順利返鄉,仍有 1,295 人滯留台灣。

金佐子一家人沒有登上返鄉的船,當時金佐子的父親正在外海跑船,返家不及,錯過了船期,便留了下來。

另一群等待返鄉的朝鮮人,也在日本各地的港口徘徊。二戰結束之後,盟軍與日本政府陸續調度船隻,從舞鶴、下關、博多等港口載運返鄉者前往釜山與仁川。1945 至 1946 年間,大批朝鮮人攜家帶眷踏上歸途,逐漸返回朝鮮半島。

石日分居住的福岡煤礦區有很多從朝鮮被動員來工作的人。二戰結束之後,大家成群結隊準備返鄉,石日分看到大隊人馬經過家門,「我當時並沒有什麼被解放的感動,對終戰這件事並不那麼明白。」

石日分的母親原本想回到朝鮮半島,奈何父親不同意,於是母親便偷偷賣掉了房子,想跟同鄉一起回到朝鮮,但到了下關搭船時,母親在碼頭聽到各種風聲,「就算回去也很辛苦,物價高、疾病流行,不如待在日本。」於是石日分的母親改變心意,決定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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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代,三歲的金佐子跟著母親從濟州島搬來台灣,母女倆身著日式的衣服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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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日分參加完每週的韓僑聚會之後,回到住處,右邊身著紫色衣服者為石日分。

短暫的漁業黃金期

日本人撤離後的台灣,留下大片港口設施、漁船與技術體系。台灣漁業急需能迅速接手的人力。

擁有豐富海事經驗的朝鮮漁民成為接手的自然人選。從基隆到高雄,他們以船員、機關長、漁撈技師的身份,直接承接日本時期的漁船系統。

金佐子一家從基隆和平島搬進了一棟的日式宿舍。那條巷子叫做「勝利巷」,基隆人也管它叫「韓僑巷」,就是今日基隆市中正區中正路 656 巷。從金佐子家門走出不到十分鐘,就能到海邊。

「勝利巷」的盡頭是一座宮廟──天德宮。緊鄰著宮廟的,是昔日的韓僑國小。同一條巷子上還有琉球協會,而任將達的家就在琉球協會旁,巷子裡的居民有一半是韓僑。

金佐子記得,那時她每天聽到的語言,從戰前的日語,變成了台語,或是台、日語夾雜,金佐子也靠著野台戲,以及每天跟鄰居玩,學起了台語。

「以前我們家算是比較有錢的,吃的是白米,那時候台灣人比較窮,吃地瓜。」金佐子家裡常常吃刺身,撒點鹽,配白飯就是一餐。鄰里之間有來有往,端午節時,台灣人送來粽子,金佐子笑著說:「我爸爸不喜歡台灣人包的肉粽,他覺得韓國人做的鹼粽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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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韓僑巷現狀,上午是一個小傳統市場;由於基隆港漁業沒落,二戰後的韓僑幾乎已搬離韓僑巷。

1946 年,台灣韓僑協會成立,由任斗旭出任首任理事長,繼續支持留在台灣的韓僑,也成為戰後韓僑社群重要的組織平台。彼時大韓民國尚未建國,在台的三百多名韓國人陷入身份的的空窗期。鍾宜庭指出,任斗旭的韓僑協會出面與中華民國政府交涉,統計台灣韓僑人數,協助申請居留證等事務。

1949 年秋末,基隆正濱碼頭邊,任斗旭與一群韓僑借用台灣水產公司的倉庫,舉辦了開校典禮,成立國小。

金佐子跟任將達都畢業於這所學校,任將達開始上小學的時候,先學韓文,四年級之後才加上中文課。每逢週六只有半天課,下課後,中文老師常常會講故事給大家聽,他至今仍清楚記得中文老師的聲音,伴隨著《西遊記》、《薛丁山》、《封神榜》的情節,「我最羨慕的事情就是,她怎麼可以用語言,把一件事、一個故事說得那麼有趣啊。」

任將達的記憶裡,韓國學生人數多的時候有三十幾人,他畢業那年只剩二十四人,除了韓僑學生,甚至還收過阿美族的學生。「放學後就日、臺、韓語、中文交雜使用,偶爾還會摻一兩句客語。但在學校,有一陣子跟台灣學校一樣,不准說台語,會被罰。」

戰前,金佐子的童年遊戲對象,既有台灣的小孩,也有日本本島跟沖繩小孩,不同的群體玩在一起。戰後,由於金佐子能說流利的韓、臺、日、中文,從韓國學校繼續到基隆在地的高中就學,沒遇過什麼歧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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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隆韓僑巷長大的任將達,會定期在韓僑巷帶導覽,跟民眾介紹韓僑巷的歷史。

在日韓僑的艱難生活

另一座島上的韓僑,相較之下顯得艱困。日本戰敗後,扣掉離開日本的韓僑,大約只剩六十萬朝鮮人還留在日本。戰後初期,這群韓僑開始被稱為「在日」(Zainichi,意為「居住在日本」)。

「在日」一詞表達政府認為韓僑只是暫時居住,很快就會返回朝鮮半島的預期。

後日本以「排除」的方式對待在日韓僑。根據 Rennie Moon 《Koreans in Japan》一文中的整理,短短幾年間,在日韓僑的權利迅速被收回:1945 年底,韓僑首先失去投票權;1947 年,《外國人登錄法》正式將他們劃為「外國人」;1950 年,《國籍法》進一步限縮國籍繼承,只有日本父親的子女才能保留日本籍,母親為日本人者不再自動取得國籍。

到了 1952 年,隨著《舊金山和平條約》生效,日本切斷了原殖民地出身者的日本國籍。然而,在尚未與韓國建交、也未承認其國籍地位的情況下,多數原本來自朝鮮半島的在日居民,被登記為「無國籍者」。

石日分學生時期常因自己來自朝鮮半島而被霸凌,「被用髒話罵,說你是髒、臭的朝鮮人。我們明明什麼都沒做,就這樣被差別待遇。我看過許多霸凌,也有忍無可忍時反抗過。」

學校老師和社會對朝鮮人的區別、偏見,處處可見,也讓石日分在那樣的環境裡失去自信、產生自卑,「做什麼都喜歡站後面,也有自卑感,似乎到現在都還在,面對群眾覺得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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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族夾縫裡的隱形的人

成年之後,金佐子嫁給同樣跑船的韓僑先生。隨著基隆漁業逐漸沒落,夫妻倆和許多韓僑家庭一起南下搬到高雄左營沿海一帶,尋找生計,也在無形中形成另一個韓僑聚落。

她們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的身分,在家裡或與韓僑鄰居交談時說著韓語,走出家門,面對市場、台灣鄰居與工作場域,則更多使用台語,這也讓台灣人不容易察覺他們的存在。

在基隆韓僑巷擺攤四十多年的老闆回憶,早年大家其實知道哪幾戶人家是韓國人,卻說不清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而離開韓僑巷之後,幾乎沒有台灣人知道,二戰結束後,還有一群朝鮮半島人留在這座島嶼上,成家、工作、老去。在台灣的歷史課本裡,他們既不是移民史的一章,也不屬於戰後敘事的一部分。

由於戰後留在台灣的韓僑僅數百人,鍾宜庭與北海道大學傳媒研究院副教授許仁碩都認為,人口規模太小,使他們在社會、政治與文化層面的影響力都相對有限,也是在台韓人相對隱形的主因。

另外許仁碩也提到,戰後台灣對自身歷史的討論,長期把殖民經驗放在一個很邊緣的位置。中華民國政權來台後,並沒有真正去處理殖民統治留下來的問題,也很少談殖民帶來的傷害與責任。久而久之,殖民歷史並沒有成為台灣公共討論裡一個核心的議題。在台韓僑未被重新拉出來當成一個需要被定義或對待的對象,而是一個既成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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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日本的韓僑,同樣隱身在歷史書寫之外。

東京都新大久保站附近,韓式藥妝與韓國烤肉店之間,一棟商業大樓的七樓,是高麗博物館的所在。

1990 年的一封讀者來信,促成了博物館的誕生。一封刊登在新聞報紙上的信寫著「在日朝鮮/韓國人和日本人可以彼此交流的場所幾乎沒有,希望有一個這樣的地方。」因此成立了高麗博物館準備委員會。他們花了十年時間籌款、開講座、辦讀書會,一邊聚集人、一邊累積知識。

2001 年,高麗博物館正式開館,成為日本第一個由市民集資建立、專門探討日韓歷史與在日族群議題的民間博物館。博物館員工増田容子說:「日本的教科書幾乎不教『在日』的存在。」
増田認為,日本教育存在「單一國民」想像。這種結構讓外國人、少數族群很容易被邊緣化。

另外日本的就業市場幾乎全面排除在日韓人,許多在日韓僑被迫轉向非正式經濟,靠著釀酒、撿拾廢品、地下交易等邊緣產業維生。
1970 年代初,日本社會發生了著名的「日立就職差別事件」。一名在日韓僑二代通過日立製作所旗下工廠的錄用考試,卻在公司得知其身分後被取消聘用。當事人提起訴訟,歷經四年奮鬥,於1974 年獲得勝訴。

在日本社會中,「在日」是個模糊形象,更多人選擇改用日語名字生活,刻意磨平口音。語言成為一種保護色,不是為了融入,而是為了避免被識破差異。

「隱形」不是選擇,更是制度下的結果。曾經因帝國主義擴張而移動的人,隨著帝國瓦解,有人被稀釋進日常,有人被制度推到邊緣,在異鄉遁入隱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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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麗博物館館員増田容子與博物館的韓國文化陳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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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覽員講解高麗博物館內的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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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麗博物館也會帶大眾導覽東京新宿區大久保,此區匯聚了多元的移民,也有小韓國之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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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新宿區大久保有許多韓國燒肉或是韓式料理的專賣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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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新宿區大久保幼稚園上書寫著多國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