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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旗下。他們沒有回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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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正姬展示川崎市交流館阿姨們的作品。
03 Feb 2026
圖文 .梁德珊
編按:1990年,同在日本殖民下的台灣與朝鮮,人們沿著帝國的海線移動,穿梭在島與島之間。那些因為殖民而來到的異鄉人,多年後成了在地人,隱身在台日的日常角落。但同樣因著殖民而移動,最後留在日本與台灣兩地的朝鮮人,卻面臨了截然不同的生存環境。​​
名詞定義:
此系列文章中使用的「韓僑」一詞,指的是二戰後留在台灣與日本的朝鮮半島出身者及其後代。

週三上午,距離東京市中心約一小時車程的川崎市交流館(ふれあい館)裡,傳來陣陣韓語歌聲。一群阿姨們或坐或站,隨著旋律輕拍雙手,唱著韓語的〈阿里郎〉。

在教會裡帶領阿姨們唱歌跳舞的金正姬,是在日韓僑的第三代。她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來自濟州島,二戰前移居日本,在大阪生下了她的父母。

大阪是早期「在日」(Zainichi,意為「居住在日本」)韓僑聚居的大本營,金正姬從小生活在社群之中,並未特別意識到自己身分的特殊性,「雖然大家都很貧困,但互相扶持,也都坦白自己的背景。」

活在邊緣的人

搬到東京後,母親叮囑她:「這裡不是大阪,不要講朝鮮的事。」她當時並不理解,只是順從地假裝成日本人生活。一直到小學五年級,有天下午,她在院子裡與鄰居孩子玩耍,朋友的母親聽見她說話的口音,臉色一變,拉著孩子轉身離開。隔天,朋友小聲告訴她:「媽媽說妳是朝鮮人,我不能跟妳玩。」

那一刻,她第一次明白母親的焦慮。腦中閃過「原來我藏得還不夠好」這一念頭。

進入國中後,教室裡的笑聲更讓她難以呼吸。當同學開玩笑說某個女生「有味道,應該是朝鮮人」時,金正姬只能沉默。「我知道那樣的話是錯的,但嘴巴開不了口。」這樣的經驗一次次重複,成為日常的一部分。到了高中,她開始反問自己:「我未來要怎麼活下去?」

最讓她困惑的是,日本的學校從未教過這段歷史——為什麼這個國家會有這麼多韓國、朝鮮出身的人?「明明身邊就有,但大家都在藏。」

高三那年,金正姬開始閱讀歷史資料,並下定決心改回自己的韓文名,然而導師勸她,希望她能合群一點,那句話讓她打了退堂鼓。

畢業後,她以金正姬之名投履歷,卻一封回覆也沒有。直到她改回日文名,錄取通知才陸續寄來。那一刻,她明白母親當年的叮嚀——在這個社會,歧視從未遠去,只是換了更安靜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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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正姬帶著川崎市交流館的阿姨們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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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崎市交流館阿姨們學習繪畫的作品。

「國語政策」下的聲調統一

和在日韓人處境天差地別,留在台灣的韓國人,多語言與族群混居,讓「身分」鮮少成為衝突點。金佐子一家三代皆就讀韓國學校,且周遭韓僑鄰居平日裡多以韓語溝通,在金佐子家中,韓語甚至一直是主要使用的語言。

不過金佐子的女兒金平(化名)並不喜歡韓語,小時候金平住在外公外婆家,韓僑巷裡的韓國人,見面時都會用韓語寒暄,由於韓語中強調的尊卑與敬語規範,小孩只要講錯一個詞、用錯一個語尾,就可能被責罵。

長期處於這樣的語言壓力下,金平開始抗拒說韓語,弟妹也跟著她不講。家中後來便改以中文與台語為主,「平常講話,第一句可能是韓語,講著講著就變成台語了,因為台語能表達得更清楚。」

在台灣出生成長的韓僑,除了韓語,也能說流利的中文、台語,因此很少因為韓僑的身分而受到歧視。他們更深的語言衝突,反而來自自己的另一個母語——台語。

金平回憶起國小二年級的一段經歷:「我在課堂上說了一句台語,結果被班長叫去罰錢。」這件事讓她從小就對學校的語言規定產生不滿,「我的台語以前非常流利,但這樣的教育制度,讓我在語言上受到強烈壓抑。」

金平的政治身份認同危機,在與韓橋社群接觸後才出現。生完孩子後,金平搬回高雄與家人同住,也決定重新回到韓國教會。然而,她很快發現自己難以適應那裡的文化。

在台灣長大的她說話方式、情感表達都與來自韓國的韓國人不一樣,甚至有人因為她不能說流利的韓語,而否定她的身分——「你連韓文都不會講,算什麼韓國人?」這樣的話,讓金平感到深深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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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佐子女兒金平上班狀況。

金正姬的覺醒

在日韓橋從小被迫面對身份上的衝突,長期的壓抑與挫折,讓金正姬一度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直到二十多歲那年,她偶然參加了一場「民眾文化運動」的活動。一群年輕人在演講會場外敲擊樂器、唱著激昂的歌,以傳統表演藝術批判政權、追求民族自覺。這樣的運動在朝鮮半島蔚為風潮,也影響了在日的韓僑青年。

那時的金正姬只會日語,聽不懂朝鮮語的歌詞,卻被鼓聲與節奏深深吸引。她開始跟著他們練習,從旁學習舞步與節奏。後來得知這群學生固定在大學排練,下班後她幾乎天天趕去,甚至比學生更勤快。金正姬笑說:「我現在能和阿姨們唱唱跳跳,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學的。」

那段時間,金正姬彷彿找到長久以來失散的同伴。原本一直用日本名字、努力讓自己「不惹事」的她,開始思考自己身份的意義,甚至對當時交往的日本男友說出:「我不能和日本人結婚,歷史不允許。」選擇結束這段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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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崎市交流館附近是在日韓僑社群,在街道上仍可以看到韓國超市,或是韓國文化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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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崎市交流館附近是在日韓僑社群,在街道上仍可以看到韓國超市,或是韓國文化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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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在日」韓僑打造安全社群

二戰結束後,大約有六十萬在日韓人留在日本。但日本社會長期存在的歧視,使在日韓僑難以融入,也促成了各種互助聚會的誕生。發起川崎市交流館活動的日本人三浦知人,正是在面對這樣的現實中,逐漸走進在日韓僑社群。

1970 年代初,「我剛上大學一年級,學校附近的工廠發生就業歧視事件。」三浦知人回憶,那時通過就職考試的韓僑被公司知道了身份後,遭到取消聘用,當事人因此提起訴訟。「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直到學長說:『等會兒去發傳單!』才第一次接觸到『在日』的議題。」從那之後,他在同學的帶領下參與行動,開始關注「在日」族群的權益問題。

不過,三浦發現,就算訴訟贏了,現實仍殘酷。「歧視讓人輸在起點。」許多孩子在校園裡已對「讀書」感到無意義。

運動者們認為,除了法律訴訟,更重要的是在社區裡建立支持網絡,讓日常生活成為改變的起點。於是,川崎成為行動的基地。三浦搬到川崎定居,決定長期參與其中。當時的主要目標,是由在日第二代帶領第三、第四代孩子,在生活中培力、學習、尋找自信,同時追究政府對歧視結構的責任。這些努力最終促成了「川崎市交流館(ふれあい館)」的誕生。三浦也成為交流館的職員,從此與在日社群的連結更為緊密。

在交流館裡,三浦開設識字班,許多阿姨們前來學習。那是他第一次深入認識「在日」第一代移民的生活,也真正理解她們所承受的勞動與孤立。從那之後,他開始推動高齡者支援與長照工作,將社會行動延伸到更廣的世代。

三浦指出,至今仍有許多韓僑居住在川崎的「池上町」,那是戰後形成的聚落之一。由於有六成土地屬於製鐵企業「日本鋼管公司」,當年企業為了戰後重建與朝鮮戰爭需求,積極招募朝鮮籍勞工,讓這裡成為臨時工與包工隊的集中地,「這是一段充滿諷刺的歷史,他們重建了日本,卻從未真正被接納。」

居民的房屋屬個人所有,但土地仍為公司產權,導致無法取得土地權,也難以改善自來水與排水等基礎設施。「戰後已經八十年,土地問題還沒解決,」三浦無奈說道。更令人憂心的是,近年來仇恨言論再起,網路上常將池上町污名化為「非法占據的街區」,成為歧視者攻擊的目標。

位於主要幹道之外的池上町,至今沒有商店、也沒有公共浴場。生活不便與社會偏見交織,讓居民長期陷於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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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崎市交流館活動發起人三浦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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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影像尋找母親的時代

金聖雄是紀錄片導演,也是在日韓僑第二代。他在大阪鶴橋長大,那裡聚居著日本最多的在日韓僑社群,「鶴橋的街上總飄著泡菜味與烤肉香,那幾乎是我們的日常氣味。」金聖雄說。

由於《外國人登錄法》,所有外國籍居民都必須隨身攜帶綠色登錄證。年滿十六歲時,還得被強制採集指紋。金聖雄回憶,那時姐姐的丈夫因拒絕按指紋而遭逮捕,社會上掀起「我們不是罪犯」的抗議運動。原本過著普通校園生活的他,從此開始思考何謂「在日」。

民族自覺運動在年輕世代間興起,許多人重新學韓文字、打民族鼓、舉辦祭典,試著在日本社會裡重新命名自己。

金聖雄的母親在 1999 年過世。母親帶著怎樣的心情從朝鮮來到日本、如何生活,金聖雄幾乎都來不及問。「年輕時不關心,等想了解時,她已不在了。」那時,他在川崎遇見一群在日阿姨們,她們雖非母親,但卻活在同一個時代、講著類似的故事。那一刻,他決定用影像留下她們的聲音。

起初,他拍下在日阿姨們逛超市、挑泳衣的畫面,「她們穿著鮮豔的泳衣,笑得像少女,那畫面既可愛又讓人心酸,像在補回那些失去的青春。」於是誕生了紀錄片《花はんめ(花樣奶奶)》,這些七、八十歲的女性在鏡頭前重新找回生命的亮度。

金聖雄刻意不以「受害者」的角度拍攝,而是聚焦她們活在當下的樣貌:「她們不只是歷史的見證人,更是把日常過回來的人。」

金聖雄的第二部紀錄片《阿里郎》,影片中,他與川崎的交流館合作,從識字課開始,拍攝老人們學寫字、互相傾聽。這個空間後來發展成跨世代的學習場域,聚集了不同國籍與背景的人——有人學日語,有人學英語,也有人只是來聊天。

談起這群在日韓僑阿姨們,金聖雄最佩服的是她們的「生活力」。二戰後,在日韓僑女性因殖民遺緒與國籍未定,長期處於社會邊緣,多數無法進入正式勞動市場,只能從事家庭內勞動或是低薪工廠作業。承受貧困、性別不平等與族群歧視,同時努力養大一家人。

金聖雄的紀錄片《阿里郎》,便是記錄下這群隱形的女性。無論在戰後的工地、街頭或家園,她們都能找到活下去的方法——日子不順遂,就手舞足道的唱歌;沒有菜園,就在巷子邊種辣椒,「那是為了生存而培養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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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在日韓僑紀錄片的導演金聖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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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放映與映後座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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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奶奶們身上保留的「故鄉」

1989 年,金正姬因為想學歌舞與杖鼓來到川崎市交流館。那是她第一次踏入這個空間。多年後,結婚生子後的她帶著女兒再次參加活動,回想初次造訪的場景仍歷歷在目:「2006年我來的時候,現場有五、六十位阿姨們聚在一起,放著那種韓式快節奏的音樂,『滴滴滴滴』的節奏,大家邊唱邊跳,甚至還有人表演呼啦舞。整個氣氛熱烈得讓我嚇一跳。」

「我特別愛聽她們講過去的事。對我來說,那些阿姨們故鄉,像是我從未擁有過的『擬似故鄉』。金正姬總感覺自己沒有「故鄉」,她曾經怨嘆:「既然我在日本出生,為什麼父母不乾脆讓我成為日本人?」參與民族運動後,她又渴望成為「真正的韓國人」,可不論選哪一邊,心中的焦慮都沒有消失。

直到後來,她和日本人結婚,育有一個女兒。金正姬開始對孩子、對學校裡的學生們說:「日本人和在日的後代,不是Half(半),而是Double(雙重)。」她強調,不必二選一,也不需刪去任何一部分的自己,「我就是在傳達這樣的想法,我們可以同時擁有兩種文化,也同時接受這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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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崎市交流館附近的街道,街道上有顯示韓國文化的招牌。

現實下的身份選擇

而較於母親金佐子對「韓國人」身分的堅定認同,金平與弟妹對「祖國」的想像早已淡去。對她而言,韓國只是外婆來自的地方——一座名為濟州島的遙遠故鄉。

在台韓人對於國籍的思考,更偏向現實上的需要。「濟州島的土地制度規定,只有本籍是濟州的人才能買房。我們家根本沒有濟州籍,爸爸那邊甚至來自更小的離島。」金平說,因此她從未覺得自己「非得回去」不可,「對我們來說,那裡並不是根。」

三姊弟在三十歲前後一同辦理國籍轉換,從韓國籍改為中華民國籍。當時手續並不算困難,只需要準備二十萬元存款,不必提出房產或居住證明。

金佐子則始終沒有換國籍。她堅持保留韓國籍,理由很現實——金佐子擔心搬回濟州島的母親,萬一在韓國過世,自己來不及辦妥簽證,沒能來得及回去送母親一程,因此才保留韓國籍。「韓國是三日葬,如果簽證下不來,我可能連送終都趕不上。」在她心中,身分不只是國籍選擇,更牽動著親情與禮數。

對金平而言,韓國籍幾乎沒有實質好處:每年得繳費換居留證,沒有社會福利保障,連健保都必須自費,「什麼都沒有。」

正因為沒有中華民國國籍,金佐子至今無法申請老人年金、健保補助或長照服務。金平說,如果母親能申請長照,就能有專業照服員陪她出門、到公園走走,「對長輩來說,那真的很重要。」

身分的轉換,關乎到生活的每一個細節——從醫療補助到長輩照護,從語言教育到國籍政策。這些看似冷冰冰的條文,一旦落進家庭裡,就會變成無數每天都必須面對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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